这次宗教组的座谈会的记录,即由我整理。办公室让我当天整理好,第二天即直接送到赵朴老的家中,即现在的北京西城和平门内的小宅院,赵朴老细细看完我整理的记录稿,改了几处,并以商量的口吻同我讲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改,到这时他才点出,简报内容的重点要反映喜饶嘉措大师的发言。 梁漱溟先生在1963年至1978年的15年间,实际上是政协直属小组大批判的“活靶子”,赵朴初先生是这15年学习改造工作和批判梁漱溟运动的亲身经历者之一,而且是该学习组四位召集人当中的一位。 那么,赵朴初先生对待梁漱溟先生的批判,持什么态度呢? 在当时这种大环境、大背景下,赵朴初先生当然也发过言,也“批判”过梁漱溟先生。现在要查,找档案材料,照样可以查到,然而我作为亲身经历者之一,中国的这段历史,光凭文字档案是不行的。 它的真实的面貌常常藏在文字之外,或者说,不在会上的侃侃而言,而在会下的窃窃私语和心中所想。赵朴初先生其时之对待梁漱溟先生,也要从这个角度予以细细观察。 从1963年起,梁漱溟先生坚持出席政协直属学习组的每周二次或三次的学习,但赵朴初先生则因工作繁忙或健康原因常常请假,大体上每周能出席一次,平常的学习会前期主要由于树德、王芸生主持,后期则由程思远主持。梁很少与人交往,当然也不排除别人远离这个挂牌的“反面教员”的因素,在这个组经常到会的20左右的成员中,真正能称得上与梁漱溟先生有交往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于树德,另一个就是赵朴初,他与梁的交往,则是因为佛教文化的情结。我到这个组担任小组秘书不久,有一天梁先生在散会后即走过来对我说:“今天赵朴老没有来,这是我向他借的两本佛经,请您替我还给他,也可以下次开会他来时再给他,免得我带来又带回。”我一看是每本两册的线装的刻本,立即接过来,说:“您放心,我负责转交,负责保管。”“你对佛经有兴趣吗?有兴趣也可以看看,这两本书好。”梁先生笑着说。我点头回答:“我恐怕看不懂。”他笑了。回办公室后,给赵朴老打电话,他立即答复,不急,先放在办公室,什么时候还都可以,有便再转交。自此,前后二十年时间,除去“文革”停止学习五年,我做这件梁与赵之间借还书籍(多是佛经)的事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往实里说,每月总有一次吧。
特别应该指出的是,这种互借互还书籍的事,有时甚至在批梁会议的期间,也没有停止。1974年三四月间,“批林批孔”运动已开始了一段时间,全组成员差不多都发言表态,“拥护”这场运动,唯梁漱溟迟迟不说话,实际上他一直在家中准备着长篇发言,由于内容与时下的运动顶牛,他一直在考虑是否全盘推出。当然.他最后终于和盘托出,讲了两天,八个小时,引经据典,其中唯独一句毛泽东主席的话,他只是说我记得毛主席讲过,自孔夫子至孙中山,我们都要研究,这话就不是全盘否定孔子的意思,但我毛主席著作学得不好,查了一次毛选,却没有查着,不知出自哪篇文章,但记忆中肯定是有的。
这话一般人听了就过去了,因为他讲了两个半天,都在上午。这话是第一个半天讲的,没想到次日即梁漱溟第二个半天讲话之前,赵朴老召我过去,交给一个纸条,说:“你把这张纸条交给梁老。昨天回家我查了毛选,梁先生昨天讲的没有找到出处的毛主席语录,我给他找到了。”纸条上写着毛选第几卷第几页。梁漱溟接此条后深表谢意,但他在接着第二个半天讲话时并未再次选读这条语录。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许多事不可明言,只可意会,这件事就是一桩例证。在粉碎“四人帮”和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赵朴初与梁漱溟的交往自然增多,但由于年高,更多仍在思想文化的深交上。1985年,我写的《梁漱溟问答录》开始在北京《人物》杂志连载。第一章刊出,梁老就告我,如刊物有富余,可每期送一本给赵朴老阅看,我照办了。1986年全书15万字结集准备出版,我请赵朴老题写书名,写了信并同时寄去刚出版的拙作《宋希濂今昔录》(此书由屈武先生题写书名),请他审看。1987年1月5日,他给我复信,说:“大著《宋希濂今昔录》,已读了一遍。首先应向你祝贺,写得十分生动而又令人感到真实,确是一部成功之作。过去在会上听到他(指宋)说话,觉得很豪爽,不过是泛泛的印象,读了传记后,对宋希濂其人,加深了认识。”并说:“你托我题写《梁漱溟问答录》书签之事,我立即照办了,早已寄去,不知收到没有?如没有,我还可以重写。”《梁漱溟问答录》因故拖到1988年才正式出版,其时95岁高龄的梁漱溟先生已重病住入协和医院。 我手捧新书登门见赵朴老,他欣然与我长谈。他拿着《梁漱溟问答录》边翻边对我说:“你又做了一件好事。梁漱溟先生的一生,不简单呵。 你的书特别留下了他在解放后四十年的许多珍贵资料,有意义呵。你是有心之人,能随时注意积累资料,值得我学习,我这人做了什么事,做过去就放在一边,时间一久就忘了,梁老和我是一代人,与你之间的交往,可以称忘年之交了。此话自古有之,可见交朋友是不分年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