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是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县,在殷周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在这里拓荒创业。春秋战国时,曾为吴、越、楚等国属地,南朝宋文帝时建县,始称太湖左县。隋开皇初年更名晋熙,开皇十八年(公元 598年)定名太湖,沿用至今。
太湖山川秀丽,人文荟萃。公元六世纪后期,佛教禅宗二祖慧可来司空山及其南麓狮子山开设道场,弘扬佛禅。“中国佛教的特质就是禅”。(《法音》 1993.9)"禅宗是中国化了的佛教","禅学是中国人的哲学"(范文澜《中国通史》)。这样,慧可便成为"中国禅宗的初祖"(王晖《大祖禅师慧可考》)。由于慧可的高深学行和他在佛教史乃至文化史上的特殊地位,影响所及,吸引了当时及其后世的许多高僧大德,纷至沓来,禅寺也因之在我县星罗棋布,梵音相闻。
三祖僧璨,与慧可先后避难南来,往来于司空山与皖山之间。狮子山正是两山交往的必经之地。僧璨于开皇十年始在潜山山谷寺驻锡布坛。六祖慧能弟子本净禅师,住持司空山无相寺,稍后,其道行在长安得到唐玄宗赏识,拜国师还山后奉敕扩建无相寺二座;一在县南四十里香茗山麓(现姑塘乡周庄村),一在县北司空山。(《太湖县志》)
宋临济宗高僧、禅宗二十世杨岐方会,曾将临济正脉传给白云守端,守端来太湖县海会寺传给五祖法演。他师徒俩曾先后往来于我县二祖寺、法华寺、四面寺、龙门寺住持说法,白云守端寂于海会寺,塔葬于该寺之木鱼包,至今尚存守端塔塔基,基石镌刻“白云守端师之塔”。(《太湖文史资料》第四辑)。
自唐至宋,又有本净、法智、圆通、清远、白云、法演、佛眼、栲栳等禅门高僧先后在太湖建真乘寺、龙门寺、大中寺、弥陀寺、海会寺等著名禅寺数十座。 晋代天竺高僧佛图澄,早于晋元帝大兴年间,来太湖佛图山创建佛图寺。(《太湖县志》)
由于佛禅钟灵太湖,致使唐宣宗李忱,当时为暂避宫廷倾轧,也来我县出家建寺。《太湖县志》:“唐宣宗微时尝避祸祝发为僧,筑庵于四面山。”后还京即帝位,于大中十二年敕建大中寺(又见于《舆地纪胜》卷 46)。 自慧可大师卓锡太湖一千多年来,禅宗对当地民俗、文化都有深远的影响,而禅宗对本县的文学艺术,尤其是对诗歌的影响,则更为直接和强烈。唐禅门诗僧皎然说过,做诗的要领在于"如何万象自心出,而心澹然无所营"(皎然《诗式》)。南宋大批评家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所谓"妙悟"指特别聪慧的悟觉、悟性。元好问说:"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赠嵩山隽侍者学诗》)正因禅的顿悟思维与艺术创作思维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敏锐的内心体验,都重启示和象喻,都追求言外之意,这就使禅与诗结下了不解之缘。诗、禅结缘后,大致产生了两类诗,一类用诗的形式述说禅理,另一类写诗带一些禅意,而后者就是禅意诗。禅意诗至王维而趋于成熟。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称的太湖诗歌范畴,不仅单指籍于太湖文人的诗作,也包括僧于太湖、游于太湖、官于太湖者的诗篇。
〖HTH〗僧于太湖者的诗〖HT〗
中国是一个诗歌王国,禅门许多高僧在参禅的同时,也把禅意
引入诗中。 白云守端有绝句二首: 〓〓〓〓咏杜鹃 〖HTK〗声声解道不如归,往往人心会者稀。满目青山春水绿,更求何地可忘机。(《白云守端禅师广录》卷三〓〓〓〓咏〓雪琼花一夜满春山,天晓皆言好雪寒。片片纵晓知落处,奈缘犹在半途间。(《白云守端禅师广录》卷三)〖HT〗
这两首写景诗,并非是对自然景物的真实写照,而是从自然景物中感悟人生,追求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守端卒于熙宁五年,曾有诗呈其师杨岐方会:〖HTK〗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五灯会元》)〖HT〗
六祖慧能曾说:“人心本来清净,只是被尘埃封迷,若见心性即为见佛。”(《法宝坛经》)守端这首六言,正是慧能这句话的诗化。联语乃诗之一体,本质上属于诗,守端有联语一则〖HTK〗掀翻海岳求知己;拨乱乾坤见太平。(《五灯会元》)〖HT〗 佛禅妙谛,千古不磨。联意涵盖时空,今天仍有现实意义。
五祖法演至海会寺有诗呈守端:〖HTK〗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 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 (《五灯会元》)〖HT〗田地、佛祖、松竹、清风相融无间,松竹引来的是一片禅机,岂止清风?而“引”字正是这首诗的诗眼。
唐宣宗在四面寺为僧时,曾作《咏四面山瀑布》;〖HTK〗穿山度石不辞劳,到底还他地步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古今图书集成》、《太湖县志》)〖HT〗李忱身在山寺心在朝廷,做了半路和尚还是回朝登上大宝,但他在即位后,一反唐武宗的会昌之政(指唐武宗灭佛事件),使佛教得以复苏,并于大中十二年诏令天下诸寺修治诸祖师寺塔,太湖即遵旨于大中十三年重建了七宝庄严的大中寺,宣宗为表达他对四面山寺的铭记和对佛禅的尊重,派人并运来了十二根壮美的汉白玉石柱(参照三联书店《中国哲学》 262页及《太湖县志》、《佛祖统纪》)。
〖HTH〗游于太湖者的诗〖HT〗
我县以其秀丽多姿的山川及宝殿琼阁的佛教名胜,吸引了无数诗人墨客。历代文化名人李白、白居易、黄庭坚、郭祥正、萨都剌、解缙、王阳明、王士祯等都在我县留有足迹和诗篇。李白《避地司空原言怀》有句云:〖HTK〗我则异于是,潜光皖水滨;卜筑司空原,北将天柱邻。 …… (《太湖县志》及周必大著《二老堂诗话》)〖HT〗
李白为什么要把他的书堂卜筑在司空山上的司空原?待到我们亲临其境,目睹了太白书堂正紧挨着二祖道场和传衣石的历史实际和眼前现实的时候,这位大诗人的意图,也就不言而喻了。
元丰三年,三十六岁的黄庭坚罢北京教官后,外放知吉州太和县,途经舒州三祖山山谷寺石牛洞,他出于对三祖的景仰,对其教义的服膺,于是自号山谷道人,这可说是他皈依禅宗的标志(《黄庭坚年谱》)。他离开舒州经过太湖,题咏《过太湖僧寺》、《宿观音院》二
首。中有句云:〖HTK〗借问夕何宿?烟边数峰横。松竹不见天,蟠空作秋声。…… 苦辞王赋迟,户户无积粮。民病我亦病,呻吟达五更。〓〓〓〓(《太湖县志》)〖HT〗诗人描述了禅林的幽静、空灵,更表达了他对民间疾苦的深切同情;他在呻吟达旦的漫漫长夜里,已经感悟到对禅宗“救世拯溺”精神体现的紧迫感了。
宋诗人郭祥正(功甫)于熙宁初年来海会寺参谒守端并赠诗:〖HTK〗十年不变旧,交深情愈淡;世乐赠真羞,去若出阱陷。故林泉石新,悠然在虚鉴。寂寂夜深沉,无心答钟梵〓〓〓〓(郭祥正《青山集》)〖HT〗交深淡如水,情深在言外。入禅之诗,有内省的功夫以及由内省带来的理趣,自不同于世俗的酬答之作。
明洪武间,邑人刘涛以贡生官至云南参政。他少年时曾在太湖寺前镇刘仙岭,遇到一个担蓑老者,边走边吟:〖HTK〗言风言雨总皆非,风雨不来春自归。蜀魄啼残花影瘦,吴蚕食尽柘阴稀。枝头绿软梅初熟,口角黄干燕学飞。我意欲归归未得,担间犹挂旧蓑衣。〓〓〓〓〓(《安徽省志》、《太湖县志》)〖HT〗青梅初熟,乳燕学飞,都是阳春即将归去的征候。担蓑老者受到大自然变化无常的启迪,也想同春天一道归去,“我意欲归归未得,”这位不知何许人的老头将归向何处?倒是他担间挂着的蓑衣使我顿悟:“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嗔”。
〖HTH〗官于太湖者的诗〖HT〗
官于太湖者,在漫游我县一些著名禅林时,多有诗作。最有特色的是明嘉靖太湖知县罗汝芳的诗。罗汝芳乃泰州学派著名理学家。这个学派明确主张“心学与禅理为一”。黄宗羲在他所著的《明儒学案》中,赞罗汝芳“不落义理,不落想像,先生真得祖师禅之精者”。罗汝芳又为开元会创始人之一,他经常在该会演说,讲解以禅为内核的理学,听众竟有数千人之多。更为罕见的是,罪囚也让听讲。这种现象,在有弟子三千的伟大教育家孔子的门墙中,也未见过。显然,这种做法已超越了儒家“有教无类”的理念范畴,却是佛禅“情无取舍”、众生平等”的理念的运作。他还将这个精神带到太湖,并扩而充之。他下车伊始,即以“兴教化、美风俗、淑人心为首务”。他创建了同春书院,并常到书院讲课,“与诸生谈经辩难,启发无倦时”。更使人耳目一新的是,罗汝芳还将县里有些公事也决之于书院。“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已成为几千年来封建统治者治民的主导思想。
罗汝芳的上述做法,显然也逾越了儒家民本思想的范畴,而是佛教禅宗“众生平等”精神的体现和运作。他以“赤子良心”而出世入世;以学者风范而自觉觉人。展示了罗知县“心平行直”、“本性清净”的人品和风格。(参阅《明史》二八三《罗近溪先生汝芳》、《太湖县志》、《明儒学案》) 政暇,罗汝芳经常单人独骑漫游晋熙佛教名胜,多有题咏或摩
崖石刻:〓〓〓〓〓游海会寺〖HTK〗山人放鹤去,鹤得山人心。 为觅蓬壶底,年来水浅深。〓〓〓〓〓(《太湖县志》)〖HT〗人鹤相亲,众生平等;读者感悟到的只是“物我双泯”、意在言外的理趣。
罗汝芳畅游司空山,在太白书堂石壁题刻“太白仙踪”后,于回县治途中,经杏花村、沿西溪河过二祖寺有诗云:〖HTK〗暖云开小径,香雪点重苔。不识东风面,溪头看早梅。
〓〓〓〓(《太湖县志》)〖HT〗西溪河畔以梅多而闻名,暖云小径,香雪重苔、溪头早梅,诗中的意象,构成了和谐空灵、浑然一体的画面;诗人的“言外之情”,表达了对这位正宗普觉大师的无限景仰;当禅的东风,吹到少林,吹遍神州的时候,在东土最先沐浴禅的东风而又最先显现禅宗妙相的,不正是傲雪开放在溪头的那株早梅么?
罗汝芳在《游香茗山宿广兴庵》写道:…… 〖HTK〗朝来更上山之巅,飞帆远见梅江船。青莲亦有慈航在,安得共度境无边。 〓〓〓〓(《太湖县志》)〖HT〗
诗人在香茗山顶远望皖水的点点飞帆后,立刻萌生了欲借佛的慈航与众生共渡的意念,也倾吐了他“自度度人”的抱负和心肠。
诗人在香茗山上望到直插云天的天柱山,联想到天柱山前的三祖寺(一名山谷寺),于是立即携侣登程,他在《山谷寺道中》写道: 〖HTK〗白云几片来谷前,散向绯桃做红雨。…… 山灵似喜冠盖新,翠霭横斜绘松竹。〓〓〓〓(《太湖县志》)〖HT〗白云与绯桃交融,落英缤纷汇成阵阵红雨;山灵为迎接客人到来,让翠霭描绘簇簇松竹。三祖寺前,松竹交辉。天花乱坠,人天圆融。物我同化,显现一个生意盎然的、永恒的大千世界,
人与自然达到高度的和谐统一,这就是禅宗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HTH〗籍于太湖者的诗〖HT〗
一、熙湖三状元
禅学对当地文化的长期融会和滋润,自然影响了太湖文人的诗歌创作。不知是何因缘,太湖这个山陬小县,有清一代,在三十三年中,就出了两个状元,加上元代元统状元黄信一,竟有三个之多,太湖因此赢得了状元县的美名。至于进士、举人、贡生、秀才,自乾嘉以来,竟以数百计。这些文人多有诗作,不少人刊有诗集,其中寓有禅理禅趣的诗作不胜枚举。仅以三位状元的部分诗篇为例:嘉庆元年状元赵文楷,于嘉庆五年出使中山(琉球),“以清惠
著称,当时举国上下咸钦其德行,怀念不已”(赵朴初《访琉球杂诗》)。
他返乡省亲时曾作《游西风洞宿狮子庵》。狮子庵即西风禅寺,是我县著名佛教名胜,这里山青水秀,风景宜人,狮子崖石龛有“五祖打座”。禅宗五祖弘忍曾阐法于此,因而他被当地僧众奉为本寺开山祖师。
赵文楷回乡游四面山西风禅寺时有诗纪胜:〖HTK〗古寺云深处,扪萝问牧童。鸟盘秋色外,人语暮烟中。厨盖千年石,岩呼半夜风。暂抛尘梦去,禅榻一灯红。(赵文楷《石柏山房诗集》)〖HT〗古寺云深,秋色外鸟影依稀,暮烟中偶闻人语,在一片朦胧苍茫之中,作者感悟到人生有如梦幻。夜暮低垂,禅榻上一灯如豆,诗人在一派禅光佛影中,迷离惝恍地渐入禅境。
〖HTK〗他为友人范某书楹联一幅:春气遂为诗人所觉;夜坐能使画理自深。
(赵文楷墨宝藏太湖县文博馆)〖HT〗春气撩拨诗人,诗人感受到春气,画幅吸引了诗人夜坐,诗人夜坐深化了画理。在人与画的双向交流中,主体与客体,客观与主观都融为一体,达到了禅的“心物合一”。
赵文楷《晚自黄介河至龙会庵》:〖HTK〗路转清溪东复东,万山围绕梵王宫。浪游到处逢僧好,尘梦何缘与佛通。破雾月来千嶂外,读书人在绿阴中。蒲团若许长摊卷,细啜罗〓未厌穷。〓〓〓〓(《太湖县志》)〖HT〗在山围绿绕的梵王宫里,"仁者心动",曾经"彩旗骄马琼林宴"的状元公,竟欲脱下蟒袍伴青灯了。
乾隆进士李长森长子李振祜,乃嘉庆六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长森次子振钧,乃道光九年状元。李振钧才气过人,曾自比李白。他登安庆大观亭时,看到大江滚滚东去,口占一联:〖HTK〗秋色满东南,从赤壁以来,与客泛舟无此乐;大江流日夜,问青莲而后,举怀邀月更何人。(北京出版社《古今名胜对联选注》)〖HT〗
联中隐约以李白自况。他因骨鲠气盛,傲视权贵,终因困顿终其身。李振钧的故居在棠梨宫附近的树林冲。棠梨宫即张巡庙,建于宋宣和年间,棠梨宫与李氏状元府才一箭之地。李振钧常游该寺,有《棠梨宫题壁》:〖HTK〗棠梨花发鸟关关,野竹青青寺后山。
深院无人长昼静,白云赋予老僧闲。(李振钧《听叶庐诗草》)〖HT〗
作者在《棠梨宫》楹联中缅怀张巡孤军血战睢阳,屏蔽江淮的赫赫战功;歌颂他忠诚为国、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慨。而这首诗的精神就与他在《棠梨宫》里写的那幅对联大异其趣了。诗里所体现的却是作者清静虚空的心境。古寺深院中只有鸟鸣花放。在一片清幽静谧中,
白云悄悄地将悠闲付给了老僧,也付予了作者,没有物我、时空之分,这种圆融一体的空灵的境界,正是通常所说的禅境。
前此几百年,司空山南麓杏花村还出了元统时的状元黄信一,他点元后曾任翰林院修撰。他“工诗文,不乐仕进”,关注民间疾苦。在“促织”诗中对贫苦的织女深表同情,慨叹她们“终
夜绩不休,身间无一缕”。黄信一辞官归里后,登上《燕子崖晚眺》:他北望司空,南望天柱。耳闻目睹了无边落木萧萧,几行雁阵惊寒,在故乡的崖壑间,他感到摆脱官场以后的轻松和领略自然真趣的舒畅。〖HTK〗…… 人心如面羞相问,醉倚斜阳一放歌。(《太湖县志》)〖HT〗
二、现代诗人朱湘
晚清光绪进士朱延熙,曾任湖南提学。晚年两袖清风回到了他的老家—太湖弥陀镇的百草林。他虽任过二品大员,但“桑梓往还,虽牧童樵夫皆亲近之”,颇有佛老风味(《太湖县志》)。他的第五个儿子,就是被鲁迅誉为中国济慈的现代著名诗人朱湘。诗人的外伯祖父即是清末洋务派首领张之洞。由于朱湘的家学渊源和他的刻苦学习,因此他对我国的古典诗歌和西方各国的诗歌都有很深的造诣。著名诗人柳无忌说朱湘的文学领域,浩瀚无垠,称他是“诗人的诗人”(柳无忌《诗人的诗人朱湘》)。
朱湘某些诗的艺术风格,冲和澹泊,似有禅味,试看他的《今宵》:〖HTK〗今宵是桂的中秋,明月光照在清流。原野间鸟声止奏,剩有寒蛩鸣咽抒愁。 媚阳春一去不返,色与香从此阑珊。再不要登高望远,万里中只见秋山。……
(朱湘《草莽集》)〖HT〗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大千世界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生生灭灭,无有常住。虽然诗中并没有谈禅,罗念生在评朱湘《草莽集》的文章中说:“朱湘的诗空灵,不踏实。”恰好,这种空灵不实的艺术境界,不正与禅理相通?
朱湘对生活的要求很朴素,他羡慕着那恬淡、和谐的生活环境:〖HTK〗如其我有你的那座苔屋。日里在廊前看暖色逗清幽, 晚上读书,或许陪伴着朋友, 听栗子与柴薪对语在墙头。(《朱湘诗集》)〖HT〗
人与物、人与人都圆融无间,有禅的意念,无怪诗人很喜欢王维的诗,他说过:“王维和杜甫一样好……”(朱湘《文学闲谈》)王维是受过禅宗影响的盛唐大诗人,人称诗佛。在禅理、禅趣上,他与王维却“心有灵犀一点通。”
“朱湘超越并脱离了实际人生,他的行动是天真得有些可爱的幼稚”,“朱湘在众说纷纭的五四运动时代,成为少数在新文坛上没有任何色彩的‘素人’”。(柳无忌《朱湘的文学观》)柳无忌所称的“素人”,是不是“本性清净”的人或这样人的邻居?
朱湘曾有《残诗》一首。竟成谶语:〖HTK〗虽然绿水同紫泥,是我仅有的殓衣。
这样寂灭了也算好呀,省得家人为我把泪流。(朱湘《石门集》)〖HT〗
诗人在无意中参透了佛禅的“了生死“。在魔障如山的旧中国,这位“天才的青年诗人”,也许看破了红尘,终于在 1933年12月5日,在李白捉月的采石矶江面,投向了大自然的怀抱。年仅二十九岁。上述的是我对朱湘的诗的一叶管窥,他的诗的主旋律不是禅,我没有强拉这位乡先辈对禅入座。朱湘是位爱国诗人,他说要写叙事诗以“复活我国古代的理想、人格、文化与庄严美丽”(罗念生《朱湘的诗论》)。在诗人称颂的祖国几千年的灿烂文化中,就包容了禅文化。有位文艺理论家说过:“般若和禅宗思想,影响了陶渊明及以后的诗歌创作,诗人在诗中有意无意地表现了禅理、禅趣。”这话对朱湘也适用。在自然景物中,领悟到自然真趣,表现自然形态的神韵,这是禅的艺术主张。每当我在静中捧读朱湘诗集的时候,总是朦胧地感到:“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三、皖江文人李天笃太湖文人李天笃,系清光绪进士李英的长子。李天笃 1917年在京师大学堂毕业后,不久即被委派为六安县长。他辞官不就,遍访东南佛教名胜,并在九华山主讲过《华严经》、《法宝坛经》,当时他被
选为安徽省佛教会名誉会长。抗日战争爆发,他回乡设馆施教,教学内容不限于儒家的《四书》、《五经》。1938年8月,日寇刚撤离太湖,他率领学生和乡民数十人到四面山收殓我军阵亡将士遗骸,并在西风禅寺主持追悼会。他恭诵《国殇》和《金刚经》,以祭奠为国牲牺的烈士。(《太湖县志》)
1940年,国难方殷,他蒿目时艰,赋诗以寄慨:〖HTK〗尘海涌新潮,群魔障道高。
无方掀黑幕,有泪泣青袍。郁郁应投笔,行行且善刀。湖山堪授业,时复以诗豪。
(晋熙诗征录))〖HT〗
单从语言方面看,这首诗已是儒、释、道三家并存了。〖HTK〗李天笃还为友人书写了一幅中堂:乾坤不换蜩双翼,泰华何殊牛一毛。揭石出潭秋水怒,卷茅落地晚风号。满头白发干时政,漫说商山四皓高。千载繁华一弹指,区区朝暮欲何为?黄金百镒有时尽,白发数茎无药医。蕉下漫夸寻死鹿,海中谁解接盲龟。西风一夜天如洗,人世南柯梦正痴。念念心心不得住,胡为自抱百年忧。虚空有体须亲证,定慧无门莫妄修。睡起碧天三丈日,诗成青树一声鸠。双林大士分明语,会取桥流水不流。(《李天笃墨迹》)〖HT〗
这是以禅理入诗之作,诗中表现了作者对人生的观照与理解,诗意不免消沉,这也与禅宗追求超凡脱俗的人生态度有关。但作者乃一介书生,他生活在那灾难深重的旧中国,对魔障痛心疾首而又无可奈何。作者是爱国的,他殁于建国前夕,如果天假以年,让他看到新中国的诞生,可以想见,他笔下的境界,当别是一番气象了。
四、当代诗人赵朴初
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是清代状元赵文楷的六世孙。赵家四代翰林,为清代所少见。赵朴老的父亲炜如先生早年毕业于安徽高等学堂。他通佛理,工书画,擅诗词。县文物馆藏有他书写的集唐人李贺诗句楹联一副:〖HTK〗呼龙耕烟种瑶草;踏天磨刀割紫云。(《晋熙诗征录》)〖HT〗
他于 1927年曾用丹青为自己画像,状貌类僧人。他的友人蔡拱垣为之题诗并序:〖HTK〗炜如兄自民国十六年后即不问世事,以闭门课徒为乐,近自绘一像,冠服皆做道貌,其寓意可知矣。因钦其志洁而赠俚句:
家住江南地,人为世外迁。
琴书忘俗虑,风月结因缘。
静里焚香坐,闲来枕石眠。
善刀藏大用,参透养生篇。
(《晋熙诗征录》)〖HT〗
诗与画恰是炜如先生的写照。
赵朴老的母亲陈仲王〓 , 出身于诗书世家,娴熟格律,亦工书法,有《冰玉影传奇》传世,著名新闻工作者、原北京出版社副社长赵荣声同志生前说过:“朴初兄的母亲是我的伯母,也是我的启蒙老师,她的词曲填得很好。”赵朴老少时受到他父母耳提面命的严格教育,教他的家塾老师又都是一方之秀。因此,赵朴老对自己的童年生活感触颇深,至今念念不忘。他说:“我的整个启蒙教育都是在故乡接受的,别看老师都是普普通通的群众,却给了我智慧,把我引上了探索学术的道路,记得我懂事的时候,母亲指着我乱七八糟的书房说了句:“七零八落”,我也风趣地对出了“九死一生”,得到母亲的赞许。从那时起,我就喜欢诗了。”(《江淮文史》1993.4)
赵朴老的诗有他独特的风格,这种风格的形成,也可以说是有缘起的。赵朴老回忆少时在故乡接受启蒙教育时写道:“我年轻的时候写诗曾送给一位先生看,他看过我的诗后就讲,你写诗最大的毛病就是带有禅的意念,禅就是讲“空”,讲解脱的,而诗则不同,写诗不要过分地把禅的意念摆进去,如果写的诗带有禅的意念,就要像苏东坡的诗词那样,如同清水稍微加一点盐,恰到好处……”(赵朴初《诗歌及其与佛教关系漫谈》)赵朴老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有人说他有慧根,我想,渊远的家学,启蒙老师的循循善诱,“久萦魂梦”的故乡山水的灵秀,这就是他的根之所在。所以他无限深情地说:“太湖是我的家乡,我是太湖的儿子……
我思念我的家乡,甚至做梦也在想。”“桑田沧海一弹指,六十四年归故乡。” 1990年9月,八十三岁高龄的赵朴老终于回到了阔别六十四年的故乡。"月是故乡明,情是乡人重。"触景生情,他写了不少情深意挚的诗。10月1日访问司空山得绝句三首(之三):〖HTK〗无相真成无相寺,观空观坏得安心。愿于空后能成住,不负当年立雪人。(《赵朴初故乡纪行录》)〖HT〗
慧能提出禅宗法门以“无相为体”,并进一步解释道:“无相者,于相而离相。”唐高僧本净不忘师教,于唐天宝三年,奉敕从长安回司空山建寺时,因名“无相”,于是“无相真成无相寺”了。宇宙无穷,宇宙万物循着成、住、坏、空的程序而变化无穷。无相寺历尽沦桑,当年气势恢宏的梵宇僧楼,或毁坏,或空无片瓦。“观空观坏”,可公得“安心”何处?“空谷石,与心安”,他只有在云雾缭绕的传衣石畔或二祖石室里“安心”了。诗人在问知可公消息后,于心有戚戚焉。“愿于空后能成住”,劫波度尽,他祝愿传衣石、葫芦石两处的二祖道场,早日宝镜重光,法炬复燃,以不辜负当年舍身求法而立雪达摩之门的慧可大师。
在诗歌创作的漫长道路上,赵朴老做过长期的、艰苦的探索,他以丰硕的成果,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增加了风格独具的闪光的一页。他谦逊地说:“倘能在这漫漫修远的道路上做一片铺路的小石头,即使将被车轮碾碎,终究能起一点垫脚的作用,也还是可以欣慰的。”(赵朴初《片石集》前言)“石”的朴实无华,质坚而洁的素质及其精神、意态,引起了诗人的无限钦敬之情,因而愿意与之为友,拜他为师。 1993年3月,赵朴初先生为故乡学校写了一首《拜石赞》,这是一首催人向上、催人精进、寓意深远的哲理诗。
〖HTK〗不可夺〓石之坚
天能补〓海能填
不可侮〓石之怪
叱能起〓射无碍
其精神〓其意态
俨若思〓观自在
友乎师〓石可拜〖HT〗
龙年五月二十一日,朴老仙逝时,在遗嘱中用诗歌表达了他的哲人的生死观:〖HTK〗生固欣然,死亦无憾。 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 明月清风,不劳寻觅。〖HT〗
朴老参透了人生奥秘。短短八句,蕴涵着深邃的人生哲理。这也是他最后留给我们的精神瑰宝。〖HTK〗(原载黄山书社《禅宗•思想•文化》、《安徽吟坛》总十二期)〖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