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太湖赵家是个世代簪缨之族，一门直系“四代翰林”为清朝独有。祖辈不少人通过科举走上仕途，废除科举后，后辈又有不少人通过进新学堂和出国留学等途径，成为社会各行各业的名家，赵朴初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本文的主人公赵荣琛从小背叛家庭，投身京剧表演事业，成为“四大名旦”程砚秋的弟子，在艺术上取得了卓越成就，并以其在梨园少见的书卷气，被人誉为“风雅儒伶”。
缘结京剧
赵荣琛的祖父赵曾重是赵家第四代翰林，父亲赵扬庭本已考中举人，正赶上废除科举制，后成为京师大学堂的首届学生，母亲洪氏是同光时期的榜眼洪思亮之女。赵荣琛生于1916年阴历二月二十一日，其时父亲任天津厘捐局局长，按家族男儿排行称“五相公”。厘捐局局长职位是个肥缺，父亲被人排挤、倾轧，干脆辞官不做，回到安庆居住。赵家作为一个大家族，在老家太湖以及安庆、南京三地都建有府地。赵荣琛进家塾读了三年书，每日读古书，练书法，虽有些枯燥，但为他打下了较为扎实的国学根基。后进入安庆第一模范小学读书，
共在安庆过了五六年悠闲的公子哥儿生活。
十岁那年，赵荣琛随父到上海看望大姑母。大姑父是李鸿章的孙子李国筠，其时已经病逝，六个儿子均已成家。李家奢华无度，住的是高档的西洋房，各人都有汽车，与安庆赵家府第相比，简直差了一个时代。表兄嫂们经常带赵荣琛去看京剧，看了梅兰芳等许多名角的
表演，他立即便爱上了这门艺术，常常如痴如醉，乐而忘返。在上海住了一年多，回到安庆后，举家立即迁往北京，住在六部口。赵荣琛进入崇德小学读书。
北京是京剧的根据地，看戏的机会比上海就多得多了。母亲洪氏是一个京剧迷，全家经常到前门外大街一带去看戏。在诸多名角中，赵荣琛最爱的是程砚秋(时名程艳秋)，功课之余常不由自主地模仿、学唱，几年下来还真会了不少。小学毕业后，赵荣琛考入北师大附中，很快就参加了学校里组织的“国剧研讨社”，经常和同学们在一起学演玩唱。由于对程砚秋的喜爱，看到最多的是程砚秋的戏，回来后和同学们共同切磋，戏艺提高很快，但这时他还从没有想过以此为业。
寒假中，赵荣琛看到一张山东省立剧院的招手简章，出于对京剧的喜爱，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他去参加考试了，想不到居然中榜了。中榜使赵荣琛陷入到深深的矛盾中，因为在当时，唱戏被认为是“贱业”，特别是在赵家这样的官宦书香门第，岂能容得下一个戏子”?
好在这时父亲不在家，母亲很开明，同意他去就读，于是他便到了济南，开始了学艺生涯。 赵荣琛不悔自己的选择，他给自己又取了个名字叫“耀予”，意即虽将作一名“戏子”，不能光宗耀祖，但至少要光耀自己。他一改长期养成的少爷习气，苦练基本功，每天他都要到大明湖边吊嗓子，数年不断，硬是把一副清甜脆亮的小嗓给喊了出来，使他受益终生。入学三年多，居然学演了百余出旦角戏。剧院实行学演结合，有小剧场，经常让学生举行实习演出。在老师们的精心指导下，赵荣琛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实习演出的挑梁主演，济南观众中不少人知道省立剧院有个叫赵荣琛的，扮相好，嗓子亮，唱、做都不错。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等要员常到剧院来视察，少不了在小剧场为他进行专场演出，大多有赵荣琛的戏。
1936年，赵荣琛到上海为外祖母祝寿，挑起了唱堂会戏的主轴，老太太和至亲好友乐得合不扰嘴。父亲头一次看到离家背祖、身入梨园的儿子，但见儿子学有所成，也从心中原谅了儿子。赵荣琛在山东省立剧院的几年，进步飞快，戏越演越多，经验越积越足，奠定了其头牌领衔主演的位置，院里还专门为他排练了新戏
《勇安公主》，由他主演窦线娘。 程门立雪“七七事变”爆发，赵荣琛随全家逃难回到老家安徽太湖县。此时，因济南沦陷，山东省立剧院迁至武汉，赵荣琛在校方的邀请下，来到了武汉。到了武汉，他演的第一场戏是《御碑亭》，一炮打响。之后，大多以赵为主演，连续演了一个多月，受到武汉观众的欢迎。
随着战事的吃紧，剧院又迁往重庆，更名“国立实验剧院”。赵荣琛的演出也轰动了山城，卖座奇好。但他心里却非常苦闷，因为拜不了名师，演艺难以长进。这时，他的演出得到了程砚秋的好友许伯明的关注，当许伯明得知他想拜程砚秋为师时，立即表示愿意引荐，并专门给程砚秋写去了信。程砚秋也闻听过赵荣琛名字，看到好友的推荐信，亲笔复信同意收赵为徒。赵荣琛看到后，万分激动，立即恭敬地写了大红的门生帖，向程砚秋寄去。1940年秋天，赵荣琛终于正式成为还未谋面的程砚秋的入室弟子，开始了在中国京剧史上绝无仅有的特殊学习——信函教授。后来，赵荣琛离开“国立实验剧院”，辗转在重庆、成都两地演出，也认识了不少社会名流，如孔祥熙、何香凝、章士钊、赵望云、张大千等。张大千虽为一代国画大师，却为人热情，深谙京剧，经常去看赵荣琛的演出，赞不绝口，并邀他到家中作客。大千先生健谈，赵荣琛每去必大摆“龙门阵”，还要备酒菜，赐书画。张大千喜欢他身上的儒雅不俗、有书卷气，二人结成忘年交。
1941年初，赵荣琛自创“大风剧社”，一面演戏，一边接受远在北平的尊师程砚秋的函授指导。程、赵之间书信往来不断，程给弟子寄来了大量的程派名剧剧本，在信中对这些戏的舞台调度和表演要领，都加以详细说明，并回答弟子提出的问题。赵荣琛则根据老师的教示，将这些付诸实践，还对照老师的唱片，反复聆听学唱，发现老师的艺术果然不同凡响，又大有长进。他放开手脚去演，其程派风范深受观众喜爱，很快得到一个“重庆程砚秋”的雅号。
“大风剧社”的名声也越来越响，有几次还被“传”到“中央训练团”去演出，蒋介石也几次到场观看。有一次，蒋还专门接见了赵荣琛，问他年龄、家庭和演出情况，又问他：“演出有什么困难吗?”赵答没有。事后有人说赵是傻瓜“委员长已递了话了，这是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张嘴呢?”这正是赵的风骨所在。为进一步提高演艺，赵荣琛毅然决定离开使他成名就业的蜀地，到上海拜师学艺。
1946年春，赵荣琛在许伯明老先生的引导下，在上海正式见到了仰慕己久的程砚秋夫妇，连忙跪倒。程砚秋满脸含笑地扶他起来，他坐在身旁，仔细端详，问长问短，看得出来，老人家对这个首次见面的弟子还是非常满意的。许伯明还带赵荣琛去马思南路拜望了梅兰芳夫妇。梅见赵一表人材，儒雅有礼，又是书香宦门之后，今拜程砚秋为师，勉励他一定要认真举习，光耀梨园。梅兰芳夫妇对赵荣琛十分钟爱，后来才有赵荣琛与梅葆玖的干兄弟之谊。
1946年6月25日中午，在上海“湖社”，赵荣琛正式补行向程砚秋的拜师大礼。北京、上海戏剧界、文化界的许多知名人士都来了，一时盛况空前。在上海一年多的时间里，赵荣琛跟随程砚秋连学带看，演艺又有了很大的提高。
1947年秋天，赵荣琛回到了故地北平，每日呆在程砚秋身边，随师深造。光大程派 新中国成立，赵荣琛以满腔热情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去了沈阳参加东北京剧团工作。近四年的时间，他演了不少戏，由于他才三十出头，扮相好，嗓子冲，身段漂亮，在沈阳极受欢迎。在全国戏曲会演中，他的《荒山泪》获得二等奖。在演出之余，还创演了五出新戏。1954年初，他骑自行车上街，出了车祸，由于生活无人照料，经组织批准，他又回到北京工作。回京后，赵荣琛重组了民营的“大风”京剧团，在北京、天津等地演出，成绩都很不错。1955年，赵荣琛应老友华之献之邀，率“大风”京剧团南下演出，在南京的首演大获成功。离开南京，沿着沪宁线，镇江、无锡、常州、苏州……一站一站往前演，一直演到上海。从上海又折回南京，在南京周围的芜湖、合肥、淮南、滁州等地演出。
赵荣琛从未在这些地方露过面，但以其较强的艺术实力和程派艺术的魅力，征服了江南各城市的观众，常常人未到，前三场的票就卖光了。他的名声也在苏、皖两省传扬开来。
1958年3月9日，程砚秋病逝于北京医院。此时，赵荣琛正在东北参加演出，未能见上恩师最后一面。他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料理完恩师的丧事。转眼周年过去，文化部指定赵荣琛参加纪念程砚秋逝世周年系列活动筹备工作。周恩来总理专门在西花厅主持召开了筹备会议，到会的有贺龙、陈毅、田汉、钱俊瑞及程派弟子传人赵荣琛、王吟秋、李世济等。周总理又个别对赵荣琛说：“我知道你，砚秋生前几次对我说到你，在门人弟子中，他对你是较器重的。程派艺术要继承和发展，你要多发挥一点作用。”
纪念演出时，周总理经常来看戏，有时不能整场看，稍提前或退后。贺龙、陈毅几乎每晚必到，有一次，贺龙看完赵荣琛演出的《荒山泪》，上台接见时，紧握住赵荣琛的手说：“这是我头一次看你的戏，程派你每一，你是真正的程派。”全然不考虑这些话可能有人听了会不高兴。纪念活动结束后，周总理又把赵荣琛找去谈话。总理说，这次纪念活动搞得很好，扩大了程派艺术的影响。程派艰深难学，传人不多，这次纪念演出，只有很少的人参加，同全国六亿人口相比，比例就太小了。总理提议在北京成立一个程派剧团，专门演出程派戏，
继承和发展程派艺术。总理要赵荣琛拿出筹备方案。
按照周总理的指示，赵荣琛着手开始了筹备工作。1960年1月，程派剧团正式成立，3月9日是程砚秋逝世两周年纪念日，剧团以演戏纪念。周总理夫妇亲自来人民剧场看戏。当晚演出的大轴是赵荣琛的《玉堂春》，是总理亲自点的戏。那天，赵荣琛先在中央电视台演
完直播的《荒山泪》，又匆匆赶往人民剧场。周总理夫妇见赵荣琛跑得气喘吁吁，特意叮嘱延长休息时间，让赵荣琛喘口气。面对周总理的亲切关心和细致安排，赵荣琛十分激动，那晚的《玉堂春》也唱得格外精彩。这段时间，是赵荣琛最忙的时候，除一般演出外，临时任务也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进中南海给毛主席演出。这种通知常常是在半夜，专车接送，凌晨方归。毛主席平易近人，很尊重艺术家。赵荣琛每次去，毛主席除握手招呼外，有时还让他坐在身边谈话。毛主席最爱听《骂殿》的唱段，赵荣琛每去都要唱上几段。毛主席闭目击节静听，一副十分陶醉的样子。 “文革”期间，赵荣琛也在劫难逃，家被抄了，人也被经常拉出去揪斗，还被关进了“黑屋”，后来又送到团河农场去劳动改造三年多。挨整受斗十年，赵荣琛的身体受到严重摧残，落下—身的伤病，所有的艺术资料几乎全部洗劫一空，其宝贵的艺术成熟期也付之东流。
诲人不倦
“文革”结束，赵荣琛获得了解放，落实了政策，他不顾年过花甲，又重新登台演出。
恢复演出全部《荒山泪》，已是1979年春北京京剧院成立后。6月3日，赵荣琛在民族文化宫礼堂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李先念、姚依林、王震、薄一波、谭震林及文化部长黄震等演出《荒山泪》，其堂兄赵朴初也在座。是晚赵荣琛的演出得心应手，接近往日的艺术水平。赵朴初看后十分高兴，还专门给堂弟写了一个条幅：
古来多少荒山泪，一纸公文教虎畏。
红旗飘处换人间，听诉当年犹血沸。
程门心法堪深味，婀娜多姿难与譬。
倾怀一曲却无声，千丈游丝天外坠。
赵荣琛按照当年周总理的指示，把主要精力放在培养后继人才上。他的家中经常有北京及外地来求艺的弟子，他总是倾囊以授，毫不保留。他还在中国戏曲学校开了程派表演课。从1979年开始，先后发表了《说程派》等一批论文和专著《宦门之后梨园游》，共计五十多万字。
1981年6月，应美中文化交流委员会的邀请，赵荣琛同中国社会科学院两位学者一道，赴美国几所著名大学以客座教授身份讲学。一位戏曲演员作为学者，直接到外国大学中讲授京剧，这在中国还是首位。赵荣琛在美国东北部的维蒙特州的明德学院开始了他的讲学活动。听课的主要是中文学校的师生，课堂效果不错。为增强上课的形象性，赵荣琛还自制了不少道具。他又陆续走上了普林斯顿大学、哈佛大学、耶鲁大学等十几所大学的讲台。《北美日报》以《京剧讲学第一人——欢迎赵荣琛先生》作了报道。
赵荣琛讲课的最后一站是旧金山，登机经香港返国，想不到，旅途中又引发一桩奇遇。赵荣琛原定乘新加坡“新航”抵港，因飞机超员未走成，而改乘台湾“华航”，经东京、台北抵港。到达台北要转机，又因飞机晚点，不得不在台湾国际机场留宿一晚，受到机场工作人员的热情接待，第二天还请他参观台湾国际机场。据称，赵荣琛是解放后大陆第一个踏上宝岛台湾的文艺界知名人士。
1984年，中国儿童和少年福利基金会邀请68岁的赵荣琛和另外两名老艺术家为募集儿童福利基金举行义演，受到中国妇联主席兼少儿基金会会长康克清的亲切接见。这年夏天，应美国华人京剧社团“旅美国剧联谊会”之邀，赵荣琛夫妇一起赴美，主要在华人京剧爱好者中讲学、辅导，并做适当演出。
晚年的赵荣琛主要忙于传道授业，登台示范，并留下了大量的音像资料。1995年，赵荣琛在美国发现胸腔积水，经检查是肺腺癌。回国住院期间，赵荣琛身插各种滴入管，但仍心系艺术和青年学子，精神稍好些，还给弟子说戏。1996年2月18日农历除夕凌晨，赵荣
琛这位程门儒伶与世长辞，终年八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