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张大千有同乡之谊,情同手足,曾多次联袂办展;他也曾与郭沫若同船相伴,一道从日本求学归来;他曾作国画《红日青松图》,为毛泽东 70 岁寿辰贺寿,成为毛泽东生日收下的唯一礼物;他也曾受到朱德元帅的夸赞――“海外有个张大千,国内有个晏济元”;……如今他隐于成都闹市,坚持作画不辍。阅尽沧桑,世道沉浮,迂回百转中他唯一没变的是对艺术的痴迷,“看尽云山是吾师,任我纵横写自然”。今年夏天,虚岁 106岁的中国书画大师晏济元,回到蓉城定居。
秋高气爽的一天,风度翩翩的晏老在他的画室“长春簃”,愉快接受了我们这两个来自内江家乡的记者的专访。
1、书画大师富有家学渊源
1901 年农历6月13清晨,晏济元出生于四川内江。曾祖父晏鸣凤是道光时期的进士,父亲晏辉庭是清末秀才。辉庭公亲自教授晏济元读书习字。幼时晏济元便表现出对书画的喜爱,经常四处涂鸦,于是晏父便从其七岁起教导书画技艺。1913年辉庭公辞世后,长兄将晏济元送入父亲同窗、一位学问深厚的老秀才门下学习书法、古文和诗词,后又至该县一老画师处学习绘画艺法。
晏济元学画从未上过专业学校,全凭自学,其书画艺术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他主张“学古要敌古,创新要破新”,在绘画上强调“学画必先学书,书成而后学画,必有成就”。为此,他在书法上下过苦功,功力很深。由魏晋入手,上溯篆隶、遍临历代名碑法帖,自出抒机。他的书法篆、隶、楷、行、草无所不精,尤其是行草出自王羲之,行笔自然,飘逸潇洒,神采而富风韵。
同样,他的绘画功力也相当深厚。擅长山水、人物、花鸟,山水、花鸟推崇石涛、八大山人作品,立意深邃,兼工带写,著色明丽而不媚俗,勾勒、点缀、渲染、烘托和严谨的布局,构成了一个有机的统一体。其山水往往给人一种豪放、超逸、气度不凡的感受,而花鸟中最精湛的当推荷花,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和栩栩如生的荷叶,令人叹为观止。张大千对其花鸟画评价甚高,曾在其画上题曰:“济元仿宋人布局而运笔清润,如王若水、陈仲仁辈所谓作家、士气兼到也。”
晏济元对篆刻还深有造诣,他与浙江永嘉方氏兄弟(方介堪、方去疾)交好。晏老的篆刻法宗秦汉,印从书出,章法平中求变。朱文印圆润秀逸,寓刚于柔,醇和而有韵味;白文印得汉印之神髓,凝炼大方,极富内涵。所作虫篆各肖形印,栩栩如生,生动可爱。他的金石作品多达四百余件,所作不同类型的书画都是使用相应的印章,把诗、书、画、印融成一体,构成完整的佳作。
2.与张大千的艺术情缘
晏济元出生在沱江之滨内江的一个小镇――万家场晏家湾黄金坝。用他自己的习惯说法:母亲“十月怀胎”为 1 岁,虚岁加 1 岁,至今,他已 106 岁。他的父亲、秀才晏辉廷,因擅长书画、治印而在周围十里八村享有盛名。排行老九的晏济元,天资聪颖,耳濡目染,在艺术上打下了扎实的“童子功”。晏老记得幼年习画,主要学习方法就是反复临摹石涛、八大山人等名家的名作,注重用墨自然,眼随心动。
晏济元与张大千有姻亲之谊,是张大千的表叔,但张大千比他大两岁。童年时两人形影相随,一起玩耍,一起研习书画。晏济元告诉记者,那时候偶尔两人得到零花钱,总会相约着一起去买字帖或买小人书。由于几乎都喜欢临摹八大山人、石涛等作品,所以外人看来,张、晏两人的作品有着相近的风格,同样的章法,气势恢弘,体现出对古代书画艺术的承传。1921 年,动荡的时代令人苦闷。晏济元放下了画笔,毅然离开故乡,到成都寻求强国之路,“用直接的、最彻底的方式为国尽忠”,年轻时的激情晏老至今记忆犹新。他先后在成都基督教青年会学习英语,随后考入成都机械专门学校,研究机械工程,苦学了5年。1928年秋,晏济元又赴上海求学,幸运地与张善子、张大千兄弟重逢。他在上海寄寓张家长达 6 年,他与大千兄弟一起创作、切磋,一同参加画展。1930年,晏济元以仿石涛作品《人语响孤峰》、张大千以一幅《荷花》,参加柏林中德美术作品展,声名渐显。1931 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着中华大好河山。晏济元与张大千怒火中烧,他们多次拿出自己的作品举办募捐展览;其后,晏济元又与何香凝合作多幅山水花卉作品,并举办作品展……他们将画展募集到的经费,全部捐给了抗日前线的将士们。
3.抗战胜利办展庆祝
济世报国之心,让晏济元最终决定出国留学,“师夷长技以制夷”。晏老说,那时就觉得艺术无法直接救国,而日本的机械工业比中国先进,所以想学好技艺来报国。于是,1934年他东渡日本,专攻机械工程。课余时间他踏足山野,把游子的思国之情与报国之志化作了一幅幅艺术创作。当他拿出一幅仿石涛的山水画参加日本帝国美术作品展时,在当地引发轰动,博得了日本艺术界人士的敬重,为留学生活涂上了一抹亮色。
1937 年夏,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报国心切的晏济元毅然要求回国,却屡遭日方阻挠。为摆脱纠缠,他以回国办画展为由,几番周旋终于脱身。船到天津时他心如擂鼓,让他日思夜想的挚友张大千早已等候在码头。随后,他和大千又在一起吟诗作画,联合办画展,张大千还为晏济元的许多作品题诗、题名。当时(1938 年),北平(今北京)已经沦陷,日伪一方为支撑局面,四外网罗名流。晏济元以民族气节为喻,力劝张大千拒绝聘请,离开北平。张大千带着爱子及作品辗转到达重庆。同年,晏、张两人在重庆交通银行的帮助下共同举办抗日募捐联展,随后更在艺术合作中留下无数美谈。
由于日军侵略中国,一时间国内经济萧条,作画所用纸张价贵、质次,画家们创作艰难。学工科出身的晏济元为此专门去过造纸之乡夹江县,千方百计研究造纸技术,从而创制出与传统的“连史纸”、“对方纸”性能有很大不同的新产品――上世纪80年代后被人们误传为“大千书画纸”。在日寇铁蹄蹂躏下,中华遍地烽烟,晏济元的“技术救国”之心无处施展,他只好寄情山水,钻研艺术。有一次遍游春城昆明,他就创作了写生作品 60多幅,展出后大获好评。8年之中,他舞墨不辍,手不离画,笔不离纸,最终形成了高超技巧与鲜明的个性特征,以独到的古典技法被同仁誉为“晏氏风格”。
抗日战争胜利后,举国欢腾,晏济元高兴地在成都举办了个人画展。当时正值张大千住在成都昭觉寺,故人重逢,尽皆感慨万分。晏济元把带去的一幅清心悦目的花鸟作品 《瑶台濯玉》 拿出请大千指点。张大千细看之后提笔赞道:“济元拟宋人布局,笔墨清润如玉若水,陈仲仁辈,所谓作家士气兼到也。”此评令晏老思念至今,因为这是张大千四海为家之前,他俩最后的一次艺术之会,也是两人的永远诀别。屈指算来,转眼已经 60年了。
4、坎坷人生笑看风云
也许正是这种淡泊超然的心态,才让晏济元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人生的风雨灾难。年轻时期,目睹国家的贫穷落后,晏济元心怀“工业救国”的抱负报读机械工程、铁路工程和工业经济,并远渡重洋,留学日本。但在官场裙带风盛行的中国旧社会,没有政治背景和社会关系,想找一个靠技术吃饭的工作岗位难上加难。无奈中,晏济元惟有卖画维生,维持与妻儿一家的生计。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晏济元终于在中国民航重庆分局找到一份技术工作,但到了1957年下半年至1958年初,在反右斗争风潮的席卷中,晏济元因仗义执言,被错划为右派,下放至牙刷厂,职称由工程师降为技术员,工资由150元降为15元,生活日趋艰难。
世人曾经误以为晏济元在上个世纪60年代末就已经去世。晏济元的儿子晏秉常,向来自老家的我们讲述了这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1962年,晏济元到北京医治双肩关节炎。不料离开北京之前,被一辆自行车撞倒在地。晏秉正回忆,当时读高二的晏秉常和母亲潘毅一道,在重庆火车站迎接父亲,乘客全都下完了,仍不见踪影,于是上车寻找:“一间下铺,蜷缩着一个瘦弱的人,居然是我的父亲!”晏济元被抬上担架用三轮运回家,右腿怎么也动不了。从此,担任教师的妻子潘毅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70元钱的工资除了要养活4个子女,还四处托人为瘫痪在家的丈夫寻医,按摩、中草药,什么都用过了。晏济元在病床上仍然不忘画画,没钱买纸、买墨、买颜料,就用手在腿上画。就这样过了8年,晏济元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虽然晏夫人在几年前已经过世,但晏济元至今仍念念不忘当年情。
这八年中,晏济元每月只有15元生活费,除去厂里逐月扣除的北京路费,有时只剩10元钱,全家7口全靠晏夫人每月70元维持生活,不足部分只好靠出卖书画补充。
忆及过去的苦难,晏老心态平和:“我是个乐观的人,很穷的时候不会觉得痛苦,有钱了也不会觉得特别高兴,总是平平淡淡的。任何时候我都觉得是开心的。”我们请教晏老长寿秘诀,晏老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就是什么也不多想,寄托在书画上,开开心心地过。清心寡欲,就是最好的长寿秘诀!”
5.人生百年情寄丹青
晏老如今身康体健,每天看书、写字、绘画、治印,天气好时还外出采风、写生……老人家进入了一种特殊的境界:“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晏老还记得,上世纪 50年代,他曾经举办画展,义卖 30多幅精美作品,把所得款项全部捐给抗美援朝的部队。
晏老还记得,曾与傅抱石等人共游庐山,完成画稿数十幅,其后全部在北京政协礼堂展出;朱德总司令观后称赞:“海外有个张大千,国内有个晏济元”。
晏老还记还记得,1964年元旦前,他应郭沫若之邀,为毛泽东主席 70 岁寿辰创作了一幅国画 《红日青松图》,受到毛泽东的喜爱。
……
1979 年春天重新“现身”起,晏济元开始焕发艺术 “第二春”。他应文化部之邀,到北京颐和园作画;他担任了省美术家协会理事等多种社会职务。同时,他又恢复了数十年的野外写生的习惯,南下广州,远赴云南,会峨眉,寻石林,访漓江,游三峡,创作出无数丹青巨作。仅《长江万里图》长卷的写生画稿,就达 300多张。1978年到 1982年他以 5年时间,在多次采风后创作出近30米的长卷《百里漓江》,被艺术界同仁视为传世经典。
晏老总是说,继承传统就是善于发现古人那奇绝至妙之处,它也正为现代人创新提供了空间。艺术创新要善于发现,它要通过“学”来实现。学古人最重要的是以古为“敌”,要有魄力、有卓见、有超越古人的勇气;绝不能停留现状中,必须追求日日新,破旧、创新都永无止境。
百岁老人晏济元波澜不惊、随遇而安;他如同一棵百年华木,亭亭如盖。他能将人生进行到底,能将艺术进行到底,殊属难得。
6、童心未泯老当益壮
虽然已经百岁有余,但晏老总是不觉得自己老,他对记者说,“我觉得自己只能算中年。”从外表看起来,晏老确实不像个年过百岁的老人,最多看出80多岁的样子。
晏老喜欢小刀,到现在已经收藏了百把有余,当记者问起为什么有这个爱好,晏老笑得像个孩子:“小时候就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什么样的刀都收藏。”
从到日本留学开始,晏老就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他从不喝茶,不饮酒,不赌博,好读书。
保姆周姐和四妹都说,晏老很喜欢逛超市和花市,有时逛几个小时都不愿出来。一天买了一个印有百寿图的笔洗,老人家高兴了一整天。“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有饭吃就觉得很好,很容易就高兴起来了。”四妹说。
像晏老这样诗、书、画、印四者兼精的艺术家,在书坛艺苑中实在少见,但晏老总觉得自己还要继续学习。为了更好地在书画艺术上超越古人,晏老100多岁了,还到乌江和金沙江写生,并攀上了泰山之颠。晏老对艺术的追求和献身精神,让我们深深感动……谈及未来的心愿,晏老说希望能继续提高自己的书画水平,将中国的传统继承发扬下去。如果新作品数量够了,他还想开开画展,请大家“提提意见”。
前不久,晏老刻了一方印,文字是“两忘”二字,这出自《庄子》“物我两忘”一语。晏老说人和自然是没有界限的,身处大自然中,人才能忘记自己的存在,完全融入到大自然中去。对这位经历了百年沧桑巨变的老人来说,也许正是“两忘”,才让那些过于沉重的历史淡淡地远去,还给他一个通透澄明的轻盈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