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厚二三事

湖南凤凰县,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在人文方面,让凤凰人为之骄傲的著名文学家沈从文,及其表侄——画坛怪才黄永玉、国画家黄永厚兄弟。
从军那年才十三

说起来,黄家在凤凰县城是个世代书香的大户,但到了黄永厚幼时,辛亥革命早已成功,军阀混战多年,美丽的家乡破败不堪,日益萧条。连给第一任国务总理熊希龄任秘书的黄氏兄弟的祖父,沈从文舅舅的家,也已经破产败落了。沈从文的自传散文里写到,他幼时还是做过几年少爷的,但到黄永玉兄弟出生时,黄、沈两家都已贫困之极,生存维艰。
有很多人曾问黄永厚,黄家出了两大画家,是否有父母的教育,家庭的熏陶,黄永厚总是用他一贯直爽的快人快语说,黄家早就家道中落,生计难为继,长子(黄永玉)被迫少小离家,身为男子小学校长的父亲,和女子小学校长的母亲也无力供孩子读书,只能是根据自己所长给孩子们力所能及的影响和教育了。永厚兄弟的父亲虽说是前清举人的后代,却是一位美术教师、男子小学校长,画一笔好蝴蝶;母亲教音乐,是女子小学校长,常按着风琴,教那些
山村孩子练呼吸、音阶,在那个闭塞动乱的年代,思想新潮,热爱教育的母亲,自己托人从上海买教材,在学校排练儿童歌剧《可怜的秋香》、《暖和的太阳》、《小麻雀》,这些艺术启蒙对童年、少年的永玉、永厚兄弟来说,是远比四书五经、数理化更有兴趣。自小跟随父母读书的黄永厚老先生,至今能记得这些剧目中的唱词,还能吟唱。在今天看来,也许正是这些父母惟一能提供的教育和熏陶,成就了一门两大师。
父母播种了艺术的种子,纵容着他们喜欢自然的天性,却无力再供他们兄弟读书了。当黄永厚才七八岁时,父亲就因战争被学校解聘,与沈从文的弟弟去当兵,因祖父的关系,在某部队留守处挂职混上了口饭吃。不久,13岁的长子黄永玉为了谋生,也同父亲的一个朋友一起投奔父亲。而此时,比大哥永玉小4岁的永厚,则成了长子,不得不在家做饭,带三个弟弟,为母亲减轻负担。
在维持生计都很难的情况下,如果说黄永厚还想着成为画家,那可真是自欺欺人之谈。但父母都会画画,耳濡目染会了些,是自然的事。那时,手板被先生打烂都学不会数学的永厚,却于语文、音乐、美术等科目一学就会。那时,家乡有个游击队驻防,部队有人教唱歌,还经常在街道上画宣传画,做饭、带弟弟之余,去看画听歌就是所有的娱乐,仅有的教育。
那时,大哥黄永玉开始学画画了,他有时也从外面寄回画报,当时才9岁的永厚于做家务的余暇,也学着街头的抗日宣传画,在自家墙上涂涂抹抹。母亲是早期的中共党员,对这些事自然不干涉也无暇过问。那个时候,家里是买不起颜料的,永厚他们从小画画的材料就是刮下锅灰,加上牛胶,及极为贱价的土红。这种自做的土颜料,是伴随他童年生活的色彩。因黄家是当地望族,书香后人,就住在当地文庙的旁边,庙的一面山墙同时也是他家房子的一壁,就在那堵高高的墙上,黄永厚少年血热,画了一幅“认清敌人”的抗日宣传画自娱自乐。
隔壁的文庙有驻军,那些大兵们常到黄家院子里借东借西,和黄家人都很熟络。一天,一个军官来家中借东西,突然发现了墙上的画,很是惊诧,问他母亲是谁画的,母亲答是二儿子,军官又问知才13岁,更是连连惊讶。母亲随即骄傲地说,那墙上的画还是二儿子10岁时画的呢,军官更是大加赞赏,立刻让把黄永厚叫来。当因营养不良长得又矮又瘦的黄永厚站在这个军官面前时,他不相信这个还像个小孩子的人会画这样的画,就问:“我给你出个题目你画行不?”永厚答:“你出吧。”军官出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是1942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代。永厚答应,略想想就提起笔在土制的粗纸上画了一个穿长衫的人手举褡裢(装钱的),旁边一个穿对襟小褂、草鞋、戴斗笠的农民拿起枪去打仗。一幅草草画就的图,简洁鲜明,主题一望即知。军官大喜,一拍脑袋说:“行了,去部队当宣传员吧。”
这可把母亲吓坏了,在她的眼里,当兵就是去当炮灰。长子一去无音讯,二子像长子,还要持家带弟弟。母亲当时就吓得大哭,连连求老总千万不要让儿子去当壮丁,他才13岁,不到年龄。黄永厚也有点儿害怕,但也有期待,毕竟当兵对男孩子来说是新奇而冒险的。但母亲哭得几乎瘫了,苦苦哀求不要拉儿子去当壮丁。那军官很耐心地解释说,部队有个平剧团,每晚演戏要画海报,让黄永厚去就画画海报。因为他的特殊才艺,可以给他两份名额,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家里。母亲看这样子是没有办法逃脱了,而军官许诺儿子只是去当个宣传兵,还有两个名额(两份军饷),对家里不无小补,于是,勉强答应。
就这样,l3岁的黄永厚成了部队宣传员,且一去就是准尉衔。旧军队是不发衣服的,母亲也没法子,带着他到一马姓女学生的家,那学生正在家里织布,看见瘦小的永厚衣衫褴褛,就一狠心,把自家织布机上未完的一块布剪下来,一块给他做个裤子,一块做了卧单兼被子。就这样,为了能画画,为了家里能吃一份当兵的名额,13岁的黄永厚成了部队年纪最小的准尉,以画海报走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